断桥(1 / 1)

同阳郡多山。山与山之间的霭霭云雾下,是黑黢黢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。

而这桥也许是山间居民为了方便采药、捕猎所建,桥面由木头组成,木头已经爬满了墨绿色的青苔,看上去已经有好些年头了。

木桥中间腐朽断裂,只剩两端尚在,如同骨茬般直挺挺地架在山崖的两边,被月光染成冷冷的银色。

顺着断桥向南看,果然看见一条小路。这条小路像是长蛇一般蜿蜒盘在山间,径直通向更远处的黑暗。

小路陡峭,野草荒芜,看上去很少有人走。

翠莺道:“就是那条路。”

越飞光握紧缰绳,控制着马匹向南,目光却朝着山崖望去。

这路与山崖贴得极近,呼啸的风从黢黑的山崖下飞涌而上,吹得越飞光的发丝上下翻飞。

风意外地大,温度也比其他地方低上不少。

越飞光顾不上散乱的头发,简单扫了一眼。

原来这里地形特殊、群山耸立,组成了一个漏斗形状。

风从漏斗的底部、也就是山崖之下涌上来,却被困在山与山之间,形成了特殊的风眼。

越飞光眼眸微动,心中升起一个念头。但她没有立刻行动,而是跟着翠莺的指示,走上了通往渔源县的那条路。

如果顺利的话,沿着这条路就能逃出生天,那她也不用冒险了。

不过很显然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沿着渔源县的路向南飞驰了不到十分钟,越飞光就连人带马被栖息在那里的食魂蜉蝣团灭了。

【模拟结束】

【本次模拟时长:13分21秒】

【您今日剩余模拟次数:0】

好吧,猜到了。

和第一次相比,这次越飞光有了准备,因此回到现实的时候很快就恢复了冷静。

舔了舔因过度紧张而干涩的嘴唇,越飞光看向前方。她回到了进入模拟的地方,此地离断桥还有四五分钟的路程。

“不能向南。”

翠莺眼神闪动:“为什么?”

“那里也有食魂蜉蝣。”

翠莺眯起眼。她时刻关注着越飞光的一举一动,却没发现她身上有任何变化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越飞光道:“我看到了。”

她没有多解释的意思。翠莺也没有多问,只是以一如既往的冷淡语气说道:“不能走南边,那我们还能去哪里?总不能回林阴县吧?”

那才是真的找死。

“不去林阴县。”越飞光定定地说道,“我们过桥。”

她目测过架在山间的木桥,中间缺口处大概有两米多,马应该能跳跃过去。

越飞光看了翠莺一眼,心里暗自估算着。

翠莺没了一条手臂,还处于失血过多的状态中。要真打起来的话,对方未必打得过她。

如果翠莺不同意绕路,那她只能把她踢下去了。

察觉到越飞光的视线,翠莺捂着肩膀,似笑非笑地瞥着她,似乎洞察了越飞光的小算盘。

“你看我干什么?”

越飞光尴尬地笑了笑:“没呀,就是想看你的伤怎么样了。”

翠莺道:“用不着你关心。你不如好好想想,该怎么跃过断桥。”

越飞光讪笑两声,反应过来:“你同意我的计划?”

翠莺扯了扯嘴角:“我能不同意吗?”

这个越飞光,表面上看着天真单纯,实际上心思比谁都多。谁要是敢轻看她,肯定要倒大霉。

也不知道,她到底是什么人。

翠莺缓缓收回目光,沉沉地提醒道:“断崖快到了。”

不用她提醒,越飞光早就从逐渐变冷的风中感受到了距离的缩短。

她不再说话,凝神盯着远处。马蹄声中,那腐朽的断桥出现在视野中,越飞光后背微微绷紧。

来了。

与此同时,食魂蜉蝣也渐渐接近了。它们似乎察觉到了越飞光的想法,速度也逐渐加快。

已经有一部分蜉蝣落在了车厢的尾部。那刺耳的嗡嗡声,几乎已咬到越飞光的后背。

越飞光控制着马匹加速冲刺。断桥,渐渐接近了。

马蹄踏上断桥,古老的桥面上响起不堪重负的“咔嚓”声。一道裂纹,如闪电出现在桥上。

越飞光没空注意这些细节,只是一味地向前。

又是一声脆响,残桥应声而断,骏马借力一跃而起,连着车厢,如同离弦之箭般毫不犹豫地刺入凛冽的寒风。

霎时间,呼啸的风灌了满耳。

另一端的残桥近在咫尺,桥面翠绿的苔藓映入越飞光眼帘。

马蹄踩上断桥的边缘,只是车厢沉重,像是顽固的巨石,带着它朝身后的深渊坠去。

越飞光目光一紧,飞速松了缰绳,踩着马头向上一跃,一手扳住那截断桥。

桥面青苔湿滑,越飞光五指用力嵌入腐朽的木头中,才总算止住下落的趋势,勉强爬到残桥上。

双脚落到地面上,越飞光才终于松了口气。扫了眼对面,一些紧咬不放的食魂蜉蝣来不及躲藏,被裹进狂风,云雾般袅袅散去。

剩下的虫潮则停在了安全的山壁上,不敢越雷池一步。

越飞光不知道它们是否有灵智,但此时此刻,她心中却升起一种被注视着的不适感觉。

它们在看着她。

隔着一道风幕,小小昆虫的眼神汇聚,形成一种比黑暗更黑的恶意。

越飞光转身离开危险的残桥。那恶意随着她的后退,彻底消失不见了。

这是……逃过一劫了?

越飞光松了一口气。马车坠入深渊,翠莺应该也……忽地,她看见断崖边有一只手。

那手自下而上,紧紧攥着崖边的藤蔓,正在缓慢地向上攀爬。

是翠莺。

因为只有一条手臂,她的动作格外艰难。冷风吹得她身形如烛火般摇曳,右臂的伤口崩裂,鲜血横流。

翠莺也看见了站在上方的越飞光,颇为镇定地挑了挑眉,却什么都没有说。

要不要杀了她?

越飞光眼中闪过冷光,不自觉地捏了捏袖子里的匕首。

翠莺一死,再没人知道她越飞光还活着。她完全可以改名换姓,带着原主留下来的钱换个地方生活,而不用冒着风险给刘寿女儿看病。

鬼知道她到底得了什么病?

“你想杀我?”

还没等越飞光下定决心,翠莺的声音就忽地响起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
太冷静了。总感觉不太对。

可惜今天的模拟次数用完了,要不然她还可以试试杀了翠莺会发生什么。

越飞光心中思绪翻飞,脸上却不动声色。她收好袖中匕首,又挂起亲亲热热的笑容。

“你说什么呢?我们患难与共,我怎么会杀你?翠莺姐姐,我把你拉上来。”

说着,她半蹲在山崖边上,抓住了翠莺仅剩的那只手。翠莺掀开眼皮凝望着她,并未拒绝她的帮助。

越飞光心道可惜,还是老老实实将翠莺拉了上来。

翠莺轻笑道:“多谢了。”

越飞光可没从她的语气中听到几分谢意。

“翠莺姐姐真是太客气了。”越飞光笑了笑,“那些食魂蜉蝣飞不过来,我们暂时安全了。就在这里休息,等明天天亮再赶路吧。”

翠莺没有异议。

两人没有生火,只是静静地坐在草地上,望着天上一轮明月。

劫后余生的喜悦化作潮水渐渐退去,越飞光靠在树上,盯着对面黑魆魆的山壁,打了个哈欠。

她好久没休息了。

昨晚穿过来一直盘算着跑路,白天又被劫上马车。在马车里倒是小睡了一会儿,只是一路上又是颠簸、又是鸟鸣,她总也睡不好。

疲惫上涌,越飞光感觉视线模糊了几分。看了眼翠莺,对方坐在离她几米远的位置,垂着头似乎睡着了。

翠莺没有杀她的理由吧?

越飞光握紧袖中匕首,决定小小地睡一会儿……就一会儿……

虽然是这么想的,但越飞光也不清楚自己小小地睡了多久。

哨子般尖锐的风声从漏斗状的山壁间吹过,将她从睡梦中惊醒。

越飞光抬头看天。

黝黑的夜幕已蜕变成深沉的孔雀蓝,圆月微斜,一颗星星孤零零地点缀在月亮身旁。

月光洒落,却不见翠莺踪影。

什么情况?!

仅剩的那点睡意也被驱散。越飞光爬起来,谨慎地张望着周围。

树木凝结成一个个黑影,黑洞洞的,吸走了所有月光,显得格外阴森可怖。

她走了?不对……

稍远处的树丛中传来梭梭的声响,像是蛇类在爬行。越飞光掏出匕首握在手中,悄无声息地朝着声源处走去。

一步……两步……渐渐接近了。

越飞光隐约看到一个人影。她眯了眯眼,躲在一棵粗壮的树后,悄悄朝着那道人影望去。

果然是翠莺。

越飞光松了一口气的同时,又有些好奇。

大晚上的,她跑到这里干什么?难道是上厕所?

那她偷窥人家上厕所是不是不太好呀?

越飞光还是很有道德感的。确认翠莺没事,她就转过身,打算直接离开。

可就在她转过身的那一刻,身后的树丛中,突然响起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

那是……骨头被挤压的声音。

尽管越飞光从前并未听到过此类声音,但当她听到怪异的“咯吱”声时,脑海中第一个浮现起的念头就是这个。

光是这个念头,就已经让她毛骨悚然了。

越飞光不受控制般回过头。

银白的月光均匀地洒落,光芒冷酷而明亮。翠莺伫立在月芒中,身体的轮廓凝成一道乌黑的暗影。

一阵风吹过,那身影突然松了起来。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动作,而更近似于“扭曲”。

——她的身体扭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