舍不下的是什么(1 / 1)

东宫春事 池星水 4011 字 22天前

第65章舍不下的是什么

宋秋瑟将话本子带回了房间。

郑红叶是懂往人最痛处戳的。

她将手搭在话本子上,自言自语道:“她心里有恨,恨我们让她家破人亡,恨我们截断了她们父女的青云路……反贼就该有反贼的下场,当初实不该放过她。闻鸢道:“没有人能提前预料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事,贤妃娘娘原本是可以保她一世安稳的,是她自己非要选这样一条路。”沉默了一会儿,闻鸢看着她一直在摩挲的话本子,道:“主子,既然看了心烦,让属下收了吧。”

宋秋瑟却摇头,说:“不用,以前比这更难听的都有。”她想起了那些年令人难堪的往事,也想起了初见郑红叶时的情景。浔阳侯府的气派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,宋秋瑟第一次进府就被回廊宛转绕晕了头。

直到在花厅中见了侯夫人母女。

侯夫人是个富态的女子,气质很是温柔,郑红叶就站在她旁边,见了宋秋瑟之后,她笑了一下,满头的珠翠都跟着轻晃。母亲在后面推了她一下,叫她去给郑红叶见礼。郑红叶傲然道:“表妹,来了就安心住下,我们侯府供得起两张嘴吃饭。”那是的她虽然傲气,但仍能感到她是善意的。可自从浔阳侯深夜叩过她们母女小院的门之后,郑红叶再见她时便无比嫌恶。

侯府中的所有女孩围绕在郑红叶身边,郑红叶表现出一分厌恶,她们就能表现出十分。

那些冷冽刻薄的言语在她身上压了好些年。再后来,李曜顶替裴元思的身份出现,宋秋瑟心底的那种那难堪便被推至顶峰。

借住浔阳侯府的那些年,她被压的喘不过气,可偏生她还记得侯府那些暖如春日的光影。

所有人都在奔赴地狱,而唯有春光如旧。

宋秋瑟不禁想,如郑红叶那么傲的人,是如何忍受现下处境的。她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闻鸢问:“主子,是否要下帖约裴夫人一叙。”宋秋瑟摇头:“不必白费功夫了,她不会出来见客的,我们直接去香积寺见她。”

久居上位的贵人们极少愿与平民打交道,裴夫人要来香积寺上香,早早便打发人来布置,命香积寺闭门半日。

宋秋瑟坐在马车里,掐算好了时间,命车夫慢吞吞到了山门口。一个年轻的和尚小跑过来,停在车前行礼,温言劝返。宋秋瑟挑起竹帘,靠在窗旁,道:“闭门半日?没关系,我可以等。”小和尚一见她的面孔,当即一骇,低下头:“原来是贵人。”宋秋瑟来香积寺也不止是一次两次了,显然寺中人都记住了她。闻鸢道:“既然知道是贵人,还要拦吗?”小和尚为难:“这……”

宋秋瑟已听到了身后另一行马车辘辘的声响,她开口道:“无妨,我等半日就好了。“说罢,她又对闻鸢吩咐:“有人来了,把车听到一旁去,莫挡了路。”裴家的车一来,裴夫人听到了动静,下车往这边瞧了一眼。宋秋瑟今日用的是李暄妍的车驾。

公主车驾自是要多张扬有多张扬。

裴夫人一看车上雉羽,立刻走来问:“可是公主驾到?”随行的婢女上前从两侧拨开垂幔。

宋秋瑟端坐在车里,笑着道:“裴夫人,是我。”裴夫人一怔,行礼道:“太子妃万安。”

宋秋瑟瞧着她的形容确实是憔悴了不少,她说免礼,道:“裴夫人也是挑准了今日来求签的?”

黄历上今日确实是个烧香拜佛的好日子。

裴夫人应道:“是……太子妃也是来求签的?”宋秋瑟大度一摆手:“夫人先请。”

高门贵妇精通人情世故,既然见了面,裴夫人自然不能让太子妃在门口候着。

裴夫人万般不愿,却不得不道:“太子妃一起吧。”宋秋瑟自然不会推辞,于是坦然下车,与裴夫人一同进了山门。裴夫人主动提起:“那日在睿王府上,一些家丑让太子妃见笑了。”宋秋瑟道:“我正准备说这话了,那夜怪我没克制好脾气,让各位大人和夫人看了笑话,如今我这妒妇之名,也人尽皆知了。”裴夫人道:“我不知当年江州发生了些什么,听着像是太子与郑氏是旧识,不过,说句心里话,太子妃何必把那上不得台面的蹄子放眼里,不值当。”宋秋瑟笑着道:“夫人说的极是……只是夫人有所不知,我与那郑氏往日的恩怨,并不仅仅只在于太子,罢了,不说了。”裴夫人眼神一变,别有深意地瞄了宋秋瑟一眼。可宋秋瑟却不再往下说了。

到了佛前,宋秋瑟跪在蒲团上摇签筒,落下的签被闻鸢捡起来,喜笑颜开:“主子,是上上签呢。”

宋秋瑟也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
裴夫人那头将摇到的签收了起来,脸色依然是一片阴郁,想来是签子不如忌。

二人一前一后出来,在庭院外的树下停驻了一会儿。裴夫人道:“上次那件事后,我听说皇上斥太子对太子妃太苛待,太子妃嫁得如意郎君,地位尊崇,也有不如意的事吗?”宋秋瑟回头道:“夫人为何有此一问?”

裴夫人望着她:“若是事事如意,也不会来佛前求签了吧……太子妃方才求的是什么?”

宋秋瑟自然不会说她方才心里空空,什么都没求。佛前三年,她早就没了虔诚,如今打起诳语来也是面不改色,她道:“我与太子新婚,自然是要来求一个子嗣繁盛,也是强求不来的事,全靠老天的恩赐。”

裴夫人点头:“也是,太子身份不同,子嗣自然重要。”宋秋瑟望着她:“倒是夫人,你的气色很不好,听说病了,如今可大安?”裴夫人轻笑一声:“我这病是在心里,如何能安?”宋秋瑟道:“我大约能猜到夫人的心病在哪里,裴氏百年望族如今被一妾室搅扰的鸡犬不宁,可夫人方才还劝我与郑氏相争不值当,怎么自己却看不开呢?”

裴夫人轻声道:“是啊,裴氏百年望族,世代清贵,而妾身不是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,徐娘半老,夫妻情淡,如今像个累赘似的傍在人家腿上,平白惹人嫌恶……

宋秋瑟道:“这话说得……夫人出身陇西李氏,若这还算是小门小户,那些高门勋贵就该踩倒天上去了。”

裴夫人摇头:“早就没落了,还提这些作甚?”宋秋瑟道:“不是我要提,是前些日子偶听太子提起过,一笔写不出两个李,是不是一家人,还不是皇家一句话的事,夫人切不可妄自菲薄。”裴夫人猛地看过来,怔愣了许久,才试探着问道:“太子当真说过这话?”宋秋瑟道:“自然当真,我平白无故扯这个谎做什么。”裴夫人双手攥着帕子,脸上逐渐漫上血色,道:“太子妃,今日可得闲,香积寺的素斋一向盛名,不同一同品尝一番。”宋秋瑟点头。

香积寺的素斋怎样她没尝过,只记得这的松子实在是寡淡。裴夫人与她在凉亭中拉了帷幔。

宋秋瑟面前有人送上了一碗玉露团,显然不是香积寺的素斋,是专程去外头买的。

裴夫人殷切的看着她。

宋秋瑟领她的情,尝了一口,笑说:“确实不错。”裴夫人这才开始说:“不瞒太子妃,我家那小蹄子,自从进了长安,就跟妖怪现了形似的,张牙舞爪,再也按不住了,偏生我家那父子俩一脉相承的糊涂,跟中了邪似的,被她哄弄的找不着北,府上现在鸡飞狗跳,一团乱。”“也怪我无能,当初在老宅就镇不住她,如今到了长安,我是使劲了浑身解数,也扳不动这个蹄子,真是邪了门了。”“我病的那些时日里,那贱蹄子日日来我房里耀武扬威,几次都把我气厥过去,那父子二人眼瞎了一般,就由着她这么作践我这个当家主母。”宋秋瑟将玉露团上的乳酪挑着吃了,方开口:“夫人你是当家主母,可贵府的中馈为何是郑氏在管啊。”

裴夫人闻言叹气:“原本是我那长媳理事的,只可怜那孩子命苦,因血崩之症久不愈,早早归西了,我当时又病着,中馈便在那父子俩的主张下,交给关氏了,我几次想收回来,都没成。”

宋秋瑟皱眉细细思量。

裴家几代清贵,从没有好色的恶名传出来,而且,像裴家这样的门第,会没见过绝色女人吗?

宋秋瑟放下玉碗,道:“请恕我冒犯,敢问夫人,裴四爷家中养了几房妾室,相处可和睦?”

裴夫人顿了一下,如实说道:“四爷三房妾,都是良家女,一位是从小服侍在房里的丫头,被他收了,一位是我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头,给了他,还有一位是他友人所赠,专门伺候笔墨,后来也抬了良妾,至于相处……都是本分的娘子,我不曾为难她们,家中也从没有因为这几房妾室起乱子。”宋秋瑟又问:“那裴小公子呢?”

裴夫人道:“也是奇了,元思从小就对这桩娃娃亲意见大得很,不爱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妻子,那郑氏被接到老宅的时候,他见过一面就走了,也没有更亲近的意思,可也不知什么时候,两人忽然就亲近起来,如胶似漆了,战…宋秋瑟喝了一盏凉茶解腻,道:“记得太子爷曾说过一句话,色胆迷天之人成不了大气候。”

裴夫人叹气:“唉,谁说不是呢。”

宋秋瑟见她还没懂,提醒道:“我见裴公子秉性并不歪,也许你家中的乱子并非因美色而起呢?”

裴夫人一怔:“太子妃的意思是?”

宋秋瑟道:“夫人回府往旁的方向查一查吧,或许会发现别的关键…总之,我听着是有别的猫腻。”

她对裴家那些艳闻绝口不提,只当做不知道,但方才几句话已经问到了点子上。

无论是裴四爷还是裴小公主,在遇见郑红叶之前,都不是好色之徒。比起美色,宋秋瑟认为有更深的东西将他们紧紧牵连在一起,密不可分。裴夫人满面狐疑、半信半疑起身要走。

宋秋瑟叫住她,道:“裴夫人莫忘了,你是有娘家的,嫁一个人不一定要绑一生一世,万事都可回家商议。”

裴家的车马先一步离开。

宋秋瑟慢慢上了车吩咐往回走。

闻鸢在车里备了冰消暑,道:“一切都在主子的意料中呢。”宋秋瑟闭目养神,道:“我指望着裴夫人在内宅处置了郑红叶,裴夫人又何尝不想借我与郑红叶之间的恩怨助她一臂之力,一拍即合罢了。”方才那碗玉露团的乳酪太腻了,宋秋瑟足足喝了三盏茶才解了腻,可茶水用的多了又觉得腹中空空。

闻鸢抿唇一笑,从匣子里取了一碟红酥,道:“裴夫人倒是有门路,能打听到主子最近喜爱这口,可坊间点心铺子里的太腻,不比我们自己做的清雅。”宋秋瑟原本不重口腹之欲,偏东宫太子喜欢在这等细微处下功夫,一切吃用都是重新调了口味的。

宋秋瑟只好感慨,果然是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,舌头不知不觉就养刁了。

闻鸢见她吃了,又去奉茶,道:“此事不宜拖得太久。”宋秋瑟动作一顿,以为她有什么见地,便问:“这怎么说?”闻鸢笑意渐深:“主子不是求了子嗣繁盛吗,在宫外久住怎么要子嗣呢?”宋秋瑟擦了擦手,在她头上敲打了一下:“别胡说。”子嗣,她还不想要。

究其原因,是暂时还舍不下那种蚀骨销魂的情事。且再等等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