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月18日,上午10点12分,医大三院汪文海走进病房。一缕温暖的阳光斜照进来,给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带来了一线生机。这样美好的天气,在北方的冬季是不多见的。阳光驱散了那些病人脸上郁积的晦气,使每张脸看起来都那么生动。
不过,有一个人例外。
此时此刻,孙正辅的脸苍白得吓人。
“小汪啊,真不好意思,昨天害你白跑一趟。”
孙正辅萎靡地躺在病床上,脸上写满了歉意。他说:“每个礼拜都要例行的放化疗,刚好排在昨天……”
昨天,汪文海按照约定的时间赶来,却扑了个空,孙正辅当时正在接受放化疗。没办法,他只好打道回府。
也许是因为刚刚接受完放化疗的缘故,孙正辅的脸色看起来很差,精神萎靡不振。孙芳华坐在一旁照看着。
“哦,没关系,您的身体要紧。”
汪文海笑着说:“不管怎么样,都得顺着您的身体来,强求不得。不过,说句心里话,这几天来倒有点像听评书似的,哪一天没听到就觉得像是少了点什么似的。”
“是吗?那我跟单田芳哪个说的好?呵呵……”孙正辅笑了起来,不过有些勉强。
汪文海也跟着笑了一下,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对方的手臂上。
孙正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,手臂上有着数不清的针眼。
他皱了下眉头,说:“也真是的,做放化疗有啥用呢?我清楚自己的身体,何必花这么多钱,自己遭罪不说,还拖累她们。”
孙芳华默不作声,把头别了过去,望向窗外,好像有些不耐烦,又好像是故意回避着什么。
一时间,房间里的气氛竟变得有些尴尬。
静默片刻,汪文海说:“您老人家可千万别这样想,您要为她们勇敢地活下去。不管治疗有没有效果,至少……让她们多一点时间陪您也是好的。”
孙正辅忽然挺了挺身子,饶有兴趣地看着他,像是欣赏一件活生生的宝贝。
“你说这话,怎么越听越像警察对轻生者的喊话呢?你是第一次对快死的人说这种话的吧?嫩了点啊!”孙正辅故意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说。
汪文海怔了怔:“我……”
孙正辅忽然大笑起来,说:“还真是讽刺啊!你知道吗?有好几次,我对着那些轻生的人喊话,希望他们不要做傻事。不管他们是要跳楼,点煤气罐,还是吃耗子药,我都喊着那些就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场面话。喊些什么现在已经记不清了,不外乎就是看开点,相信明天会更好之类的话……只是没想到,到头来竟然有人也这样对我说!你说好笑不好笑,啊!”
汪文海的脸涨得通红,尴尬地笑了笑。
忽然,他像是想起什么,打开背包,取出几页打印纸递到孙正辅手中。
“孙老,这是前几天您的叙述,我稍微做了一下整理。我想,或许应该先拿给您看一下,看是否合乎您的要求。”
孙正辅“嗯”了一声,戴上老花镜,伸手接过打印稿,仔细看了起来。
感到有些无所事事的汪文海,开始打量起病房来。
此时此刻,整个病房里只剩下他跟孙正辅两个人,其他的病人都在家属的陪同下出去散步了,偌大的病房显得有些空,一点声音都没有,静得令人不安。
良久,孙正辅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打印稿,表情相当严肃。
汪文海局促不安地看着对方。毕竟,这是他第一次写这样的东西。这篇文稿耗费了他整个下午的时间,好不容易才完成的。
“整体而言,还算是很贴切的。”
不知过了多久,孙正辅摘下眼镜,把打印稿还给了汪文海。
“不过,我觉得还不必急着写,等整件事情有个更完整的轮廓后,你的思路会更清晰。到时再动笔也不迟啊。”
汪文海点了点头,收起了打印稿。
他微微感到有些失望,原本以为能听到几句赞美的话。
“那我们现在继续?”
汪文海看了下手表,已经是10点45分了,比平时晚了许多。
孙正辅摆了摆手,虚弱地说:“我刚刚做完放化疗,身体很不舒服,想要长篇大论地讲故事,会很困难的……这样吧,你就陪我随便聊聊吧。”
顿了一下,他又接着说:“小汪啊,听小郑说,你父亲也是警察?”
汪文海点了点头,说:“他是S公安分局刑侦科的便衣。”
“哦,原来是便衣?那可是相当危险的工作。呃……那你们之间的感情怎么样?他是不是不常回家吃饭?”孙正辅问道。
闻言,汪文海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,说:“干警察的不都是这样么。”说完,他有意把头别向一旁,似乎有些不快。
“怎么?有难言之隐吗?”
汪文海冷冷地说:“孙老,我不想谈我的家事,这应该不在咱们的合作范围之内。”
他的话里明显带着情绪,这让孙正辅感到很诧异。
孙正辅急忙说:“小伙子,你可别误会呀,我不是要打听你的家事。我不过是想知道你家人的感受罢了,毕竟我也当了大半辈子的警察……”说着,他望向坐在窗前的孙芳华,眼中满是愧疚。
“我的感受……我的感受……”
汪文海自言自语:“其实,我有点恨他……”
没错,他恨父亲,孙正辅的话使他想起自己寂寞的童年。
汪文海从小对父亲的记忆就相当模糊,唯一印象深刻的,就是每当有大案要案发生的夜晚,他都会在客厅里安慰因提心吊胆而伤心落泪的母亲,一直到深夜。那些夜晚他至今难以忘怀,那已经成了他心中的块垒。
同时,就读的学校也常随着父亲职务调动而更换,能够深交的朋友没有几个。全家人一同出门旅游的机会几乎没有——唯一的一次,是一家三口到附近的水库野餐。谁知半路上,父亲就被叫了回去……这些不愉快的记忆都浓缩成了对父亲的怨恨。“家”这个字,好像也因为父亲的缘故而变得寡然无味了。
“孙老,你知道吗?”
汪文海小声说着:“我小的时候,觉得有个当警察的父亲可真威风,在学校走路都可以抬头挺胸。不过到了初中、高中,那种幼稚的优越感就荡然无存了。不管我父亲对社会贡献多大,我都宁愿他只是一个普通人,哪怕只是个民工,虽然不受人瞩目,但至少可以常和我们一起看看电视、吃吃饭、唠唠家常……”
“我知道……我当然知道……”
孙正辅喃喃着,声音听起来软弱无力,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:“唉!以前也想多陪陪她们,但是公务繁忙,身不由己啊!可是,到了如今这个时候,却又希望她们能够一直陪在我身旁……我是不是一个很自私的人?”
汪文海默然。
……
“那,这是我的手机号码。”
如同之前的每一次告别,孙芳华送汪文海到电梯门口。只是这次,她把一个叠得平平整整的小纸条塞在他的手心里。
此刻,纸条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。
“以后来之前先打个电话确认一下,省得你又白跑一趟。”孙芳华轻声说。
这时,电梯门开了。
汪文海欲言又止,匆忙走进了电梯。
望着对方被电梯门一点点吞噬的身影,孙芳华忽然发觉有什么东西哽在喉间,吐不出来,又咽不下去。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,总之又苦又涩。
走出医院的大门,汪文海深吸了口气,朝公共汽车站走去。
望着马路上匆匆而过的人流,他的心里有种被针扎的感觉。他忽然有种难以遏制的冲动——此时此刻,总在外头忙碌奔波的父亲,是不是也在牵挂着自己?
他拿出手机,想给父亲拨个电话。
这时,姗姗来迟的公共汽车慢吞吞地驶了过来,沉重地喘息了一声,车门打开了。汪文海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收起了电话。
他没想到与父亲交流竟会如此困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