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巴掌
夜色深深,雾霭沉沉,在半规红月的微光里,一张珠翠潋滟的阴柔面庞半逆着光,好似红胭粉脂里洗出的滢滢露珠。手搭在扶椅上,自然垂下,一杆细长的紫玉烟枪夹在素白的长指间。姿态慵懒随意,容絮缓缓吞吐着烟雾,头微仰,折成一道优雅的弧度,轻声道:“太簇,你知道神族为何覆灭吗?”
太簇藏在阴影里,言简意赅地回道:“情爱。”《玉鉴大辞》中记载:“神族因情而覆,是故扶桑化引染之即死。”容絮笑了。
浮生引既能予容黎以新生,也能置他于死地,所以,容黎的情谷已经被他挖出来,毁了。
这就是容黎有别于其他神祇的地方,情谷在他生息诞现的那一刻就有了,只待有朝一日生长壮大,而不是如神族那般突如而生。只可惜,他的诉求不单单是为了浮生引,为了容黎。他和谢徊雅都知道,即便织幻灯已经被"命演"修补好,可璃火本身就是残缺不全的。
她还能活多久?
十年,还是二十年?
太短了,寿命甚至还没有那些凡人的长,他尝试过,无论是“命息”还是“回潮",亦或者所有法源,她都无法吸收。
环琅天阙里被囚困的诸神残魂又太过凶戾,她承受不了,喂了,也只会反噬,恐更短命,只能想法设法地去补全璃火了。可整个天水界都被他翻遍了也找不到那枚璃火碎片,在哪里呢?在他方世界吗?
佛经有说,世有三千,只是他对入侵掌控三千世界这样宏伟的目标没有丝毫兴趣。
当然,如果是曾经的他,或许会如同苏予辞和谢徊雅那样,野心勃勃,兴味十足。
他不确定,但为了能让她活下来,他总要试一试,找一找的。若真的寻不到,容絮托着烟枪,慢慢地吸了一口,猩红明灭,轻雾飘渺。苏予辞,未来,你会以己身为养料供养她的。心甘情愿。
海风呼啸,姜稚鱼从堂屋进来,把门带上,刚转过身就停滞在了原地。容絮在。
神色冷淡恹懒,阴郁颓唐,连一贯苍白的手指线条,都带着丝说不出的微潮。
被烟雾笼罩的那张脸有一种很典型的阴柔美感,鼻梁高窄,蛾眉轻挑,一笔一划都极为精巧。
看见姜稚鱼进来,也只是抬起眼皮随意撇了一眼,便当做没看见继续仰靠在椅子上,自顾自地抽着烟。
整个堂屋都充斥着清白色的烟雾。
不呛人,只有一股幽凉甜淡的木质花香,闻久了,头有点晕。就在姜稚鱼想要默默退出去时,却发现门无论如何都打不开了。一道幽冷缥缈略带喑哑的嗓音,慢悠悠地响起。“跑什么。”烟枪被容絮随手扔在了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容絮望着姜稚鱼,脸上带着笑意,调笑道:“我能吃了你?”他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近姜稚鱼。
姜稚鱼背紧紧贴着门板,双手在身体两侧用力地紧握成拳,满脸慌张地看着他步步逼近。
她想,要是容絮再敢伤害她,她就打他一巴掌,他肯定以为她不敢,所以反应不过来。
黑长卷翘的睫毛轻动,只一眼,容絮便看出了她的想法:“想打我?”她第一次打他时,他真的觉得又新奇又气愤,可是没人敢做这样的事,所以他弄哭了她好几天。
只是后来次数多了,不知不觉也就习惯了,甚至连她想打他时的细微表情都摸索得一清二楚。
姜稚鱼咽了咽口水,被吓到了:“没、没有。”容絮沉默了片刻,发出一声轻笑,忽然,笑容一停,猛然掐住她的下颌:″撒谎。”
“你可以骂我,也可以打我,我都无所谓,但你不能撒谎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冷:“姜稚鱼,你知不知道,我最讨厌你说谎。”姜稚鱼被掐着下巴,恐惧到说不出话来,眼睛轻轻一眨。容絮低头,看着那滴落在他手背上的泪珠滑出的长痕,卸了点力,俯身在她耳边柔声道:“那再有下一次,我就把你的舌头割掉,喂你吃下去,好不好?”姜稚鱼哽咽着,忍不住闭上眼:“不会………真的,我保证,不会有下次了她刚闭上眼,便听容絮冷漠道:“把眼睁开。”姜稚鱼立即睁开了眼,容絮满意了。
他轻笑着摸了摸她被泪水沾湿的长睫,又俯身吻了吻她的唇角,夸奖道:“真乖。”
察觉到她身体的瑟缩与战栗,容絮挑眉笑了一下,忽然道:“你在裴榷泠面前是怎么做的,是会亲他,抱他,还是会很热情地把腿盘到他的腰身上,迎合他?”
唇角边的笑意加深,容絮慢条斯理地问她:“我真的很好奇,姜姑娘能给我示范一下吗?”
姜稚鱼不说话,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容絮在胡言乱语些什么,她根本不认识他口中那个所谓的"裴榷泠”。
容絮恍若未闻,掐握着她的下颌,力气很大:“现在,示范给我看。”姜稚鱼很疼,不断抗拒着,可却始终都摆脱不了:“我没有,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.……”
容絮柔柔笑了一声,强行抬起她的脸:“听话点。”等她不再反抗挣扎,容絮松开手,垂眸等待她的动作,随即便是命令的,不可违抗的语气:“吻我。”
姜稚鱼哭得浑身都在发抖,可是没有人来,闭眼,抬手,动作很迅速,“啪"地一声打在他的脸上。
容絮没躲,像无事发生一样笑着问她:“打完了,还满意吗?要不要再来几下?”
“我都可以的。”
姜稚鱼苍白着一张脸,睁眼看他,觉得他脑子是真的有点问题。“不打了,是不是?"容絮平静道,“那就开始吻我。”姜稚鱼躲不过,没有办法,想着不过是吻他罢了,不疼不痒的,也没掉块肉,她能接受的。
开导完自己,姜稚鱼扶着容絮的肩膀,踮起脚,颤颤巍巍地要去吻他,可惜,碰不到。
容絮笑了,头垂下,去配合她。
唇瓣柔软微凉,带着淡淡的花香,只是很简单的触碰,可姜稚鱼却无比惊惧畏惧。
一下又一下。
容絮不说停,姜稚鱼就不敢停,可他还是不满意:“真敷衍。”单手猛然将她抱起,另一只手扣住姜稚鱼的后脑往自己的方向压了压。强势的入侵,而后便是纠缠,辗转,窒息般的呜咽从唇缝传出。偶尔也会中断离开片刻,冒出一点被吸吮到发烫发热的舌尖。涎水拉成丝地从中间断掉,滴了下来,不给她反应,便又低头重新噙住那已经变肿的唇瓣。
姜稚鱼被吻得迷糊,眼中都是朦胧的水雾,最后只能被迫乖乖地顺从着,回应着他。
纤白的手指松松紧紧,将他肩膀处的衣物抓得满是褶皱。春意荡漾,勾人摄魂,丝毫不差地落入容絮的眼中,和他脑海里的景象完美重叠在了一起。
眼中的一切都在颠倒,变得扭曲,直到什么也看不见,姜稚鱼晕了过去。自那个吻开始,姜稚鱼已经有一整日未曾见到容絮,她过得很开心。正值晚间,容絮却忽然闯了进来,直接走到她面前,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,嗓音幽幽:“苏道友不见了,我们去找他吧。”姜稚鱼被他吓了一大跳,结结巴巴地说:“可、可是,天已经黑了,而且苏道友曾和我说过,这两日他都不在,也交代过我,晚上不要一一”容絮直接打断她,冷静而自然地说道:“难道姜姑娘就这么信任他,一点也不担心苏道友?”
他呵呵笑着:“说不定就死在外面,回不来了呢。”姜稚鱼垂着头,没说话。
心里想着,有什么好担心的,与其担心苏道友还不如担心担心她自己,可这样说,好吗?
姜稚鱼现在已经看出来了,他们两个就是一伙的,要是说不担·心.……容絮死死盯着她。
说你不担心。
姜稚鱼小声说道:“是有点担入.心……
“担心?“容絮歪头,似有疑惑,“既然姜姑娘担心,那为何不出去找他?”再给你一次机会,说你不想出去。
虽然你必须要出去找他,但你要拒绝,在他想要伤害你时,我才会帮你。姜稚鱼忐忑不安地扶着桌沿:“因为这地方太大了,我不知道去哪里.不甘的情绪突然升起,容絮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,眼底爬上一丝疯狂的阴翳,晦暗却锋利惊人。
在一阵近乎割裂的情绪中,容絮扬起了嘴角,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:“放心,想找,总能找到的。”
你怕我,也得怕他。
外面很黑,雾也大,姜稚鱼跟着容絮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越走越远,越走越偏。
她有点害怕,下意识去看身旁的容絮,却发现容絮已经不见了,只剩她一个人捧着皮油灯傻傻站在原地。
刚刚还在呢,怎么转眼就消失了…
“容道友一一”
“容道友,容絮一一”
姜稚鱼喊了好几声,没人应她。
在原地兜兜转转了片刻,指尖因紧张惊怕有点发凉,就在姜稚鱼下定决心要去找他时,她看到了苏予辞。
松垮垮的衣袍挂在他身上,整个人如同游荡在旷野坟间的艳鬼孤魂。那一身白袍包裹的或许不是人,而是某团不知名的黑色阴影,贪婪地想要将人吞吃殆尽。
姜稚鱼不敢靠近,忍不住想要往后退。
刚抬起脚,苏予辞便转过了身,面无表情,远远望着她,焚烧的纸钱像漫天纷飞的白蝴蝶环绕在他身边。
他慢慢走到姜稚鱼面前,抓住姜稚鱼的手腕,刺骨的寒凉激得姜稚鱼浑身一抖。
“要下雨了,走吧。”
“要下雨了,再忍忍就好.……”
关纳仰着头,看着被束缚在祭台之上满身伤痕的小姑娘,看着从她胸口即将破体而出的浮生引,泪水闪烁着:“会顺利的,没有了他,你就能离开这个禁锢你一生的牢笼了。”
赤金的小球落在盘里,发出报时的声响,一点玉露花叶穿过心脏,探出了头,雨,顺势落了下来。
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幽冷的梅花香扑面而来,苏予辞越走越快,掌心的力度也在逐渐加大。
姜稚鱼被他死死拽着胳膊,不敢说话,踉跄着一步一步跟着他,刚走一半,电光划过天际。
雨落了下来。
苏予辞也停了下来。
姜稚鱼感觉到握着她手腕的指节在轻微地抖着:“苏道友,你怎么…”苏予辞猛地看向她。
苍白的脸,乌黑的眼,艳红的唇,纠缠在一起,森冷阴湿。“为什么要出来,"眼底压着点疯狂,苏予辞睨着她,声音很轻,“我没和你说吗,好好待在屋里不要出来,为什么不听?”“是容道友,他,他说你不见了,害怕出什么事,便和我商议出来找你,”姜稚鱼抖着声线,“只是走散….”
“容絮,容.……”
苏予辞自顾自说着,忽然笑了:“他是真的见不得你好啊,姜稚鱼。”“我能怎么办呢?”
手指抑制不住地痉挛,薄薄的眼皮往上撩起个薄哂的弧度,苏予辞松开手,往后退了两步,平静道:“跑吧,现在就跑吧。”姜稚鱼不知道他怎么了,但她知道危险来临时是什么样的,于是毫不犹豫,转身就跑。
苏予辞立在原地,一片混沌晦暗中,那抹粉色多突兀,多显眼啊,想攥入手里,想毁掉。
消失不见了。
苏予辞低着头,轻笑着叹了一声。
“不要对我抱有任何期望,那都只是存在于你脑海里的,美好想象。”